北漂六年

九乔九乔 2020-04-17 21:00:39



1.

六年前才来北京的时候,我连拖带拽的拾掇了一个25寸的大行李箱,立起来跟我胸口一样高,几乎装下了自己的半个卧室。

六年之后离开这里,我花十分钟收拾好了所有行囊,斜跨着一个手提包便上路了。

唯一同窗六年的哥们儿坚持送我去地铁站,我在安检闸口里看着他慢慢远去的身影,那一刻北漂这些年所有的酸甜苦辣开始跳帧。这不多不少的六年过去了,除了执念,我什么都带不走。

祝愿这个六年之后的自己,和那些星散四海的其他人,一生执着、一生被爱,喜欢的都会变成拥有,得不到的最终都能释怀。

 

2.

我在2010国庆节的午夜第一次决定去看升旗,头脑发热的我和Shiny从西二环的外交学院花了四个小时步行去天安门,十一点半出发,抵达时已经是夜里三四点。

她带着我沿展览馆路走到了阜成门外大街,一路朝南,走到西单之后朝西拐去。凌晨两点的长安街口仍有星星点点的行人,若隐若无的霓虹灯把他们和我们的身影拉长,就像是小说里一样。Shiny小鸟依人的挽着我的右手,一边走一边聊起我们相识之前各自的十八九年时光,凝眸望去,顾盼神飞,凌晨的漫长时光好像低头抬头间就过去了。

我们在广场的长椅上坐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开始露出熹微的晨光,游人也慢慢多了起来。大家渐次在入口排起了长队,不一会就人山人海。安检程序很复杂,队伍走得很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耐烦的往前挤,后边的小个子一阵一阵的往前推搡着,就差跳到我背上。执勤的警察用高音喇叭喊着“注意秩序,小心扒手”,我下意识往后一抹,一只手迅速的从我裤子口袋里收了回去。

我警觉而愤怒地转过头去,却发现身后居然站了七八个相似身高同样发型的中年男人,像是用PPT把同一个对象连续复制了好多次,他们用麻木而空洞的眼神盯着我。不知怎地,我像一个罪犯一样拉着Shiny一溜烟儿跑了。

终于等到了日出,她和我却被堆积了一整个夜晚的寒意摧残得瑟瑟发抖,隔离线外站着数不清的人,数不清有类似身高留着相同平头眼神空洞的中年男子,我们被挤在人群后边。“踢踏踢踏”,护卫队走了过来,Shiny拼命垫着脚尖却怎么也看不清,她死命的挤过成千上万的人群。几分钟之后,我们总算来到了隔离线最前面,能够清晰地看到国旗和旗杆对面的故宫。

可是升旗仪式已经结束了。

那个时候她有着齐刘海,单眼皮,有浅浅的雀斑,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一条线。等到三四年之后要毕业的时候,她已经留长了头发,变成了淑女范儿的中分,没有了雀斑,也没有再跟我有任何联络。分手时我伤她很深,最终她只留给我一句“一别两宽”。尽管我们一起到过海河边散步,去过山西的石窟,看过金沙江清晨的浓雾,可是我一直觉得Shiny从来都只是十八岁那年那个陪我在夜里走了四个小时的单眼皮女孩儿,似乎她从未长大。

在本科毕业回重庆漫长的火车上,我想起Shiny的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却早已没法回头,于是决心将她忘记。

 

3.

北漂的第二年,远在美国的杰瑞让我看看《老男孩》。

那个午后,室友们沉沉地睡去,北京渐渐褪去夏天的燥热,我泪流满面地来回看了三次。那之后我又看过许多遍《老男孩》,却再也没有红过眼眶。我无法理解那个哭泣的十九岁男孩,也许他也无法理解如今正在敲击键盘的二十四岁青年。

很多年过去了,我把那种狼狈的挣扎叫成长——你终于放下了年幼时心中无限的可能性,不会再成为科学家、成为歌手、成为画家。那些梦想渐渐退去,多年之后只剩下坐在大学宿舍里蝇营狗苟庸庸碌碌的自己。

总以为能够成为杨过,却发现自己连全真教的道士都当不了,这种是一个冗长却残忍的顿悟。

同一年,那个我似乎喜欢了整个高中的女生问“如果我说我们从头来过,你会怎么办”。这句话曾经让人朝思暮想,却最终死在北漂莫名其妙的手里。2008年夏天,她去美国的时候我送了她一整本手书,一个月后我们便断了联系。

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成绩好而喜欢我了,我也不会再因为别人对我好就喜欢她了。

姨妈是个慈祥和蔼的好人,却倒在癌症的脚下。她骨瘦如柴地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问什么时候把媳妇儿带回家啊。我迟疑了片刻,她已经挤出一丝无可奈何地微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看到了。”那之后再见到姨妈,她已经成为了一抔长满杂草的黄土。

他们和她们都曾经是我北漂六年无数梦想中的一个,有时候我也成为别人的梦。这六年就像一部三四个小时的漫长电影,散场之后四下渐次亮了灯,那洒了一地的爆米花、和女生们偷偷流下的泪水,都成为过去。

 

4.

雍和宫往南的约莫一百米的位置,有北京最好吃的火锅。九宫红锅香辣正宗,飘香四溢,沾满麻油之后旋即入口,滑而不腻,好似在重庆一般。西土城和朝阳门外大街也有劲道的火锅味,但相比之下略显味道略显单薄。

大四考研之前的圣诞节,我在北京凌冽的寒风里跑过小半个京城来吃火锅,一边尝着这最热辣的家乡味道,一边喝下北京负十度的的燕京鲜啤,几杯下肚便醉意微醺。

西直门的小面曾经是北京一绝,时过境迁之后东直门也有过类似的味道的面馆,北大小西门附近同样有一家以川味著称的饭店,他家的小面也像模像样。可惜的是北方菜系多讲究面条的劲道和口感,注重入口之后满是弹力的嚼劲,因而多采用韭菜粗细的手工面;和重庆味道混杂在一起,别有一番滋味。却不是我要的味道。

问题是,再正宗的火锅再地道的小面,总归有吃腻的那一天,你终会发现虽然味蕾连心,但毕竟不是全部。

北漂六年之后,当你不再爱着曾经中意的人,不再有年少时期仗剑天涯的勇气,甚至不再挂怀那念念不忘的家乡味道——有那么些时刻,置身在偌大的京城,你会觉得自己只是虚无缥缈的一粒尘土。

 

5.

可是我才二十多岁,总需要相信点什么吧。

大四开始,我在北京的时间越来越少。

两年多时间里,靠着教英语挣的钱和几乎是骗来的奖学金,我背着包先后去了两次台湾,在巴厘岛看过印度洋汹涌的海浪,到曼谷睡了两晚上机场,去清迈住20块一晚上的民宿,在薄荷岛乘独木舟扬帆出海,去万荣的茂密丛林跳水。

终有一天,你会发现尽管北京有最大的舞台,最亮的灯光,最壮观的建筑;但除了一颗天高地远里的赤子之心,你什么也带不走。

 

6.

日落海滩是撒努尔当地最有名的景色,一大片长长的沙滩拥抱着海水,我和乔伊坐在潮汐跟细砂的界限边上,看着潮水一次一次上涌,却总到不了脚边。远处那轮曾经高高在上的夕阳紧贴着天壁,缓缓落下。日落海滩褪去白昼的燥热和繁忙,店家渐次点上烛火,它在黄昏的海风中瑟瑟抖动。

我对乔伊跪下,拿出戒指同她求婚。身边的乐队唱起Wonderful Tonight,旁边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也有人在说“嫁给他”。乔伊红着脸点头,我轻轻的拥抱她。日落海滩已经入夜,人群渐渐散去,稀疏的灯火缓缓散去。

然而这只是想象中的版本,或者是乔伊愿意记得的版本。

Putu是一个当地向导,我们跟他约好三十五刀的价格玩儿一天。未料想乔伊的大姨妈着实厉害,未到一小时便逼我们打道回府。下车时我掏掏钱包,只有四张十块的美元,未多想便给了Putu。他利索的接过去,开心地说了声谢谢,便不再回话。

我尴尬地看了眼乔伊,巴厘岛素来有小费的传统,可是Putu的报价本身也包含了小费。

下车之后,乔伊问我为什么多给五美元,说好的十二小时明明只玩了一个小时。我的想法跟乔伊类似,这问题实在无法回答,便静静地听着乔伊抱怨。

穿过大厅,绕过泳池,刷卡进门,乔伊在嘀咕了十多分钟之后说:“说到底你就不该给他四十美元。”

我翻了翻房间里的节目单,打开了电视。她在我不远处坐下:“本来出来玩就没有多的预算。”

阳光很辣,窗户外边的风景很有异乡风情。她挪了挪:“怎么可以乱收钱呢,出来玩最烦这个了。”

乔伊挠了挠头发:“诶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点点头,她说:“你以后千万不能这样了,要先说清楚。”

“嗯嗯。”电视里的都是CNN的新闻,看着着实费力,我点开了Ipad。乔伊走过来把平板拿过去:“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从下车开始,乔伊开始了超过半个小时的抱怨。于是我打开门,到楼下的游泳池透透气。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你居然走了,我们分开玩吧,各走各的。”

大姨妈驾到,乔伊的情绪开始纷乱。我也被搞得意兴阑珊,乔伊的眼泪流了出来,她看着我:“我最受不了这样了。”

到巴厘岛第一天乔伊就闹别扭,我惺惺的没有回话,乔伊点开Booking开始自己订酒店。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掏护照:“那我走了,你自己玩。”她一下子便哭出了声,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那个念想一闪而过。

我把乔伊的护照递过去,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说来一个来月的行程,我居然只带了一个书包,也没太多行李。乔伊哭着坐到床上,闹着问“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我并没有理会,几下便把行囊收好。乔伊越哭越厉害,抬起头看着我。

我把背包甩到背上,递给乔伊一个纸包,说:“你自己打开看里边的钱够不够。”乔伊没有伸手接,似乎觉得这样可以把她的话收回去。我心里开始发笑,硬是塞了过去。乔伊无奈,用手接住,感觉似乎并不是一纸包的钱,狐疑着打开了。包里边静静的躺着一本书,封面是我在台北拍的乔伊的笑脸,那个时候她还留着长发,笑靥如花。

三个月前开始计划巴厘岛的行程时,我便也计划着写这样一本书。我们相识十四年,咫尺天涯,羁羁绊绊。我在书的封面写上了“艨艟”两个字,总觉得那传说中巨大而迅速的船,就像我和乔伊辛辛苦苦却又转瞬即逝的十四年相识。

于是,我找到了一起长大的老友,我们走遍半个中国认识的各型各色的偶遇,一直看着我们故事的朋友们,央求他们在书的末尾写上寄寓和祝福,还纠缠着小学班主任写了序言。在临行前买了Tiffany的戒指,夹在了书中间。

等乔伊红着眼睛把书翻开,明晃晃的戒指掉了出来,未曾想她竟然哭得更厉害了:“怎么可以这就算求婚了。”她一面伸出手来抱着我,一面说这个不算,于是便有了日落海滩的一幕闹剧。除了那首印度洋风味的Wonderful Tonight,巴厘岛的一切回忆总是让人脸红羞涩。

 

7.

六年了,很俗的说一句,人生有几个六年呢,出门远行的岁月又容得下几个六年呢。

2010年开始,我每年都把自己的北漂体会写成文字,每年都会思考自己在最后离开北京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我一直觉得到最后,自己会把这些时光里所有的委屈和辛酸一一写下来,像清单一样。

可是到最后会发现,我自以为念念不忘的不情愿和不甘心,早就在念念不忘的六年时间里被逐渐忘记。

就像北漂一样,在我苦逼的自怨自艾时,它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